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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宁日报丨成玮:戴上罗伊的“眼镜”读小说

2021年08月23日


  西尔维娅·普拉斯的小说《钟形罩》这样开头:“那是个奇怪的、闷热的夏天,那个夏天他们把罗森堡夫妇处了电刑,我不知道当时我在纽约正在做什么。”其间有何妙处?我们看到,整句话由一个季节转向一个时代,又转向一个困惑的单身年轻女子,快速推进。然而某些成分吸住了读者眼光。“奇怪的”是抽象判断,“闷热的”突降至具体可感的层面,搭配饶有张力。从季节接到“我”,本来自然而然,可是不相干的罗森堡夫妇偏横亘在中间,使得句子不尽平坦。直待后面回想,我们才恍然大悟:这对夫妇并非多余,而是预警信号。他们被控间谍罪,处以电刑,是美国麦卡锡时代轰动一时的新闻。这对应着“我”被诊断为精神病患,遭受电击治疗的命运。一句不长的开头,隐然预言了整部小说。

  上述分析来自罗伊·彼得·克拉克,他称之为“X射线阅读”——就是深层细读的意思。其《25堂文学解剖课》持这种射线透视各类文本,传授阅读方法,也启迪写作技巧。

  这是一本实践手册。即便谈到“陌生化”“互文性”之类术语,所言也都驻留在实际可行的操作层面。大到构造情节的普遍模式,小到一个意象、一种声音效果,著者靡不关注。他告诉我们:“诅咒变祝福,或祝福变诅咒,是文学和新闻写作中历史最长的一种叙事方式。”雪莉·杰克逊《摸彩》和苏珊·柯林斯《饥饿游戏》,可以共享这同一模式。他也带我们发掘菲茨杰拉德《了不起的盖茨比》中,循环连络的绿灯意象。关于纳博科夫《洛丽塔》那个著名的开篇“my sin,my soul”(我的罪恶,我的灵魂),他则提示我们:“sin和soul这两个不同的词互相摩擦着,但又好像在试图逃脱对方。”读者不只要拿眼睛去看,还要开口念诵。

  统观全书章节,不见明显规划。著者一部又一部作品分析下去,年代、类型纷然杂陈,论题也错落无序。这似乎更接近文学阅读的理想状态:在杰作之间即兴游弋,无问西东。兴之所至,他甚至单辟一章,品读费雪的美食书写,并建议我们“去研究一些非文学的表达形式,比如菜谱;学习一些可以应用到文学和新闻报道中的东西,比如列表、排序和命名等”,涉猎之广足见一斑。

  在广泛多样的文本中,许多写法反复回响,印证着自身的有效性。譬如著者研读海明威时指出,句子长短不同,效果大异:“短句子听起来像是福音书中的真理,长句子则带着读者踏上一段旅途。”于是我们发现,乔叟《坎特伯雷故事》总引部分,果然有一个主句收尾的长“圆周句”,因为“在表达故事的‘朝圣’主题之前,乔叟要求读者先踏上旅途,去感受四月冬季的英格兰”。而麦尔维尔《白鲸》则用“请叫我以实玛利”这一短小精悍的祈使句揭幕,赋予整部鸿篇巨制以神秘感和寓意。唯一令人稍存疑惑的,是写法这东西需要考究,却不宜执着。借吕本中的话说:“是道也,盖有定法而无定法,无定法而有定法。”(刘克庄《江西诗派小序·吕紫微》引《夏均父集序》)。著者过分强调个别写法,偶然近乎拘泥。譬如他再三叮嘱,应将核心词语放在句子或段落结尾,“千万不要把重要的短语藏在中间部位”。虽不无道理,怎奈千篇难以一律衡之。讲到《愤怒的葡萄》,他不得不承认:“我一直都认为,副词是语言中作用非常弱的部分,但斯坦贝克竟然在这部名作中用‘神秘地’这个词作为小说的最后一个词”,成品倒也不差。观乎此,我们对于如何看待书中所授技巧,即可思过半矣。

  写作是门手艺。在西方,实打实、手把手教人读写之术的书籍层出不穷,本书只是其中一册。流风所及,不少文学从业者均具细读本领。诗人布罗茨基能就奥登长诗《1939年9月1日》句栉字比(文见所著《小于一》),理论家特里·伊格尔顿也能写出《如何读诗》《文学阅读指南》这样的导引著作。批评家自不待言。詹姆斯·伍德既不吝指出索尔·贝娄怎样打开感官,看见冰柱底端欲滴的水珠似在燃烧(《索尔·贝娄的喜剧风格》),又不惮揭破约翰·勒卡雷小说中,“细节的选择只不过刚好凑够数量可以说服读者这是‘真的’”,不妨称之为“商业现实主义”(《小说机杼·真相,传统,现实主义》),褒贬各得其所。反观中国,抽绎文术之作原不匮乏。南朝《文心雕龙》已可视为《文章作法精义》(王运熙《〈文心雕龙〉是怎样一部书》)。宋元以降评点兴起,有些更是擘肌分理、契入微芒。如今这传统似乎渐行渐远。说起文本解读与写作,玄思高论时一遇之,度人金针却罕闻消息。居常想望,倘若我们也有一群精通写作技艺的作者,撰写导读以接引后学,那该多好!在这个意义上,《25堂文学解剖课》不失为又一次提醒。

  总有人天真地质询:文学有什么用?也是,作者精心建造纸上楼阁,读者潜心玩索,大家所为何来?本书主旨虽在谈写作技巧,无意间也道出了缘由。众所周知,普拉斯的《钟形罩》自传色彩甚浓,那个患上精神疾病被电击的“我”,便是普拉斯的文学替身。赏析到一半,克拉克不禁停下感慨:“如此阴郁、如此有自我毁灭倾向的一个精神体,怎么还会找到一个地方,去玩语言游戏呀?这真是艺术上的一个谜。”我以为,这一问本身,已然是个完满无缺的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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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成玮(华东师范大学国际汉语文化学院副教授)

来源丨辽宁日报

编辑丨赵一航

编审丨戴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