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园,1945年生,河南尉氏人。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师从王瑶。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著有《艰难的选择》《论小说十家》《北京:城与人》《地之子》《明清之际士大夫研究》《易堂寻踪——关于明清之际一个士人群体的叙述》以及散文集《独语》《红之羽》等。
上海的冬日里,翻开北京大学出版社新出的九卷本《赵园文集》,仿佛重走了赵园先生近半个世纪来,在士人心性、世风人伦研究领域的深耕之路。
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现当代文学研究,到九十年代起的明清士大夫研究,再到新千年后的当代史研究,赵园先生的学术突围,恰是中国学术持续转型的缩影。那些著作如记忆的刻尺,既镌刻着一代学人的蜕变与沉淀,也映照出一个时代的学风流变。

赵园

《赵园文集》北京大学出版社
截然不同的学者气质
《赵园文集》较之初版本,有的篇目做了调整,有的增加了前言附录。比如,《论小说十家》的前言,就是作者2011年重返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学术现场原点的感悟,有反思也有固守。在篇目的增删、用词的更新中,清晰可见三十余年来现代文学学科规训的走向。
赵园先生在当代学人中实属异数。那一代的学人有对理想主义的迷恋,也有道德苦行的自赎。这种混合的气质,造就了先生为人为学的正气与硬气。在新世代学风中,这种坚硬的气质相当稀有。在她的作品中,无论是新时期的昂扬跃动,还是世纪末的苍劲寥廓,抑或新千年的五味杂陈——纸短情长的,永远是她以别样文字写历史之重的赤子之心。就连那一缕诗意,也自带硬度。她以历史的意识,穿透士人的生命体验,剖析维系世道人心的言说制度。以史为镜,也是在研究中反思自我、体味现实。她将历史关怀、文学敏感和知识分子的严苛进行了近乎完美的平衡。
由文学看历史,文人与政治及道德的关系,是先生持续关注的话题。将人心置于危急时刻中予以考量,道德与政治可能依然是把握人性动荡的显著凭依。
她的著作《明清之际士大夫研究》开篇就谈及明代政治文化中“相争相激”的“戾气”。明代的政治暴虐培养了明遗民的坚忍,也鼓励了以苦行为道德的时代风气。此外,《艰难的选择》也谈到政治对于家庭制度与日用伦常的渗透。从现当代文学到明清之际士大夫研究,先生始终关切的是非常时刻文人如何介入现实政治、形塑道德。
因为有了现实政治与日用伦常的关怀,先生对于现代文学的批评眼光偏向于五四精神与左翼传统。《艰难的选择》讨论现代作家的知识分子形象塑造,读来有悲壮的意味。知识分子的精神特征被视为“民族性格”的重要构成。汪卓伦痛苦追索并寄托生命的大问题就是“究竟有谁担负中国底将来”(《财主底儿女们》)。那些倾力于认识中国、改造中国的现代作家,并非少数。强烈的政治意识,几乎成为现代作家的“共同性格”。知识分子与中国现实的碰撞,在不同的世代继续;激荡的诗心孕育着变革以救时弊的希望。尽管先生对于时代的整体性把握,如今看来可能会陷入本质化的陷阱,但它所映照的,也恰恰是先生那代学人向现实突击的民族担当与理想追求。
这种大问题、大追求,大约也来自那代学人在新中国革命理想洗礼后,所拥有的深入骨髓的政治情怀。在先生那里,表现为对苍生社稷、世风人伦的最细微的体察与最朴素的体贴。2004年我有幸考入先生门下,攻读博士。虽然她自称“书斋动物”,但平时会面,哪怕天气情况,都要念叨几句。或忧心夏季雨水不足,或惦记冬季天暖少雪,皆恐不利于农作物生长。而这些农务农事,我辈早已缺乏敏感,唯有点头喏喏。较之新世代的学术趋同,先生那一代的学者与海外同行有着截然不同的学者气质。
乡土缅怀中的现代声音
先生久居京城,身上却散发着乡土中国的沉郁气质。跟随先生学习时,每逢周二,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的老师都要返所上班。我常常从望京的学生宿舍去建国门的文学所见先生。多年后,我只记得挤上那趟去建国门的公交车,总得拼尽全力;陪着先生走过的那个地下通道,总是寒意凛然。先生常常会给坐在那里的行乞者一些零钱,有时还会把家里的衣物带给他们。她说:“他们很多都是河南农村的老乡!”虽然先生本人并非来自乡村,但乡村那片土地是她时时挂念的。
先生身上广阔的中原气质,学术上体现在她对于北京城市文学的特别发现。《北京:城与人》即可视为城中人的一次“乡土中国”的精神漂流。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国内都市文化研究热潮、上海文化怀旧潮兴起。在文学与历史研究中,上海通常被作为理解中国现代化的标本。而先生的创见在于更早、更另类地发现了北京——一个“更像乡土”的“精神故乡”的文化存在。综观全书,文学北京或可视为关于“现代中国”的一种特别再现形式。它指向与“现代”相对立的一种“过去”的时间意识,是与“现代性”概念的若干含义(五四启蒙、科学民主、新文化理想等)相对照的一种“传统”价值的眷恋。它既包括知识分子的乡土记忆,也涵盖现代化所唤起的城中人的精神返乡与传统固守。
先生抓取了“乡土感”与“京味”,来描述文学北京。“乡土感”,指郁达夫、师陀等非京籍的现代作家对于北京的情感接纳与精神认同。这种接纳既来自知识分子性情与北京文化品格的相洽相谐,也源于乡土社会文化所遗留下来的乡愁基因。“京味”,则指向语言文字趣味、文学风格现象。“京味”的诸多形态,包括理性态度、自足心态、笔墨情趣、平民趣味、幽默调侃等;也包括生活的艺术、方言的艺术、平民的精神等。如果说上海的摩登开拓动人心魄,那么北京的田园气质则令人慰藉。《北京:城与人》的贡献在于展示了中国城市文化品格的多元性,在对乡土的缅怀中响起了现代的声音。
文字从心头笔尖流出
先生写得一手漂亮的散文,论著也有自觉的文体追求。《论小说十家》就写得不平凡。我非常喜爱那篇《论萧红小说兼及中国现代小说的散文特征》,她也中意那篇,觉得写得较为尽兴。先生用“情味”来描述萧红灵气灌注、浑然一体的“稚拙”,一种从语言组织到小说结构的感性情调,并由此提炼出一个具有美学意义的“童心世界”。那是一种感受世界的整体方式、体贴物情的审美态度,以及文字表达的朴素感性。先生的文字表现力,不仅仅有赖于审美感受的穿透力与语言组织的别致感。叩问历史深处的黑暗滞重,在充满欢欣的生命意识与无尽广漠的民族忧思之间,先生与萧红抵达共情。这寥廓的荒凉感负载的,是五四知识分子改造中国的启蒙理想。先生那一代学人,改造社会的启蒙理想仍然是融入呼吸、化入血液的存在。他们回望或古老或现代的中国,在各自心仪的文人志士那里,完成了一次次思想的滋养、精神的激发,以及情感的共振。
先生的文体追求,也是敬畏文字、体贴读者的本性使然。哪怕是一则便笺,她都要琢磨用词。先生所喜爱的文字是别致而又不令人费解,富于变化而又不陷入风格化的。因为,同一的语调节奏、单调的常规写法,都会造成读者的阅读疲劳。或许读我的论文,曾让她感到兴味索然,她屡屡提醒我应训练写随笔,要有学术与创作两套笔墨。祖师爷王瑶先生也曾如此教导过她。我后来有机会到海外访学,她还不忘嘱咐我,空闲时写点美国印象之类的游记,练练笔头。在她看来,散文尤其考验作者调遣文字的能力;即使是论文,也不妨杂用随笔写法,以求舒展畅达;还可适当增加阅读的趣味,若处理得当,亦会使论述更有丰富性。先生读书时,遇到精彩的著述,也会写信告诉我。有一次,她正在读高彦颐的《闺塾师——明末清初江南的才女文化》,因与我关心的问题相关,她特意写信给我,建议读一下绪论。“这本书写得很好,女性主义的批评方法与社会生活史的分析结合,文字(中译本)也好。”
先生喜欢有力道的文章。所谓力道,并非表述直露或有情绪化的倾向,也非由理论到理论的术语操练。先生并非排斥理论,反倒认为好的文章恰恰因为理论训练好,诠释集中,故而论述不一般,有所创获。当代学人中,首推洪子诚、蔡翔等。她自己,从现代文学走来,再到明代遗民,再折回当代史,行文已经举重若轻、克制而内敛。转向明清之际后,先生的写作方式与行文都有改变:征引精审节制,论断尤为慎重;材料有力处,让材料说话。不过,无论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灌浆饱满的生命力迸发,还是新世纪以来风骨峻拔的痛思,她的文字都是从心头笔尖自然地流出。
她就是那份美好
先生和“知识分子”打了一辈子的交道。从研究知识分子思想史、明清之际士大夫,再到践行学人立场,关心青年学子。一辈子那么短,但也可以那么长。先生的著作不强调“立场”,却难以全然脱出“立场”。那是体贴人间冷暖的现实立场,也是自省自律的学人立场。先生的诗心仿佛一缕光,其震撼性犹如曝光,让历史的底片显现而出。历史获得了形式的尊严,而形式又获得了历史的坚实。先生将历史的幽暗、民族的多舛以及士林的世相呈现出来,交予批判之光、理想之光。那些构成我们现实却又空泛无实的“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的言说,便纷纷坍塌下来。在废墟中升起的,是明遗民“光明俊伟”的人格,也是先生坚硬如水的风骨。
先生体贴笔下人物,也关切周边人事。为青年遭遇的种种不公打抱不平,为乡村老人的养老困难奔走呼吁,她有侠的风骨。先生不在乎“名山事业”,也不在乎“他人喝彩”,活得特立独行,自由自在。我常想,若处乱世,先生说不定就是位昂然的巾帼英雄!
先生就是这样,让你感到既沉重又亲近,既严厉又体贴。我刚到上海工作那段时间,和她频频鸿雁飞书。津津乐道的,不外乎家长里短与学术文章。作为“青椒”(高校青年教师的形象化称呼)的我,工作和生活像上台演戏,赶完这场又赶下场。电邮中,她一边开解我,不必搞得太紧张,“日子长着呢,悠着点”;一边又提醒我,出版发表下功夫,“每一篇、每一本都尽全力”;一面嘱咐我,劳逸结合,该玩还是要玩玩;一面又督促我,“要有长远的计划,不要临时想题目”——简直就像一个老母亲对待蹒跚学步的孩子,不放心又不能不放手。我想,她可能对我的期待一降再降;可禁不住又要敲敲点点,怕我松懈倦怠。就这样,先生仍然逐字逐句,批阅我的论文,直到她的眼睛看电脑已经费力。先生的言传身教,让我带起学生来,一面有样学样,一面也体会到她的甘苦。
学术之途,道阻且长。路上的种种烦忧,一直都只向她倾诉。每每惭愧自己才疏学浅,不能如其所望。先生曾感言“被光明俊伟的人物吸引,是美好的事”,对于我而言,她就是那份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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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杜英(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来源丨解放日报
编辑丨王越月
编审丨戴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