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978年首版以来,查尔斯·金德尔伯格的《疯狂、惊恐和崩溃:金融危机史》已成为金融史研究领域的奠基之作。该书系统梳理了从17世纪至21世纪初的重大金融危机,并从“位移(外部冲击)”到“扩张(繁荣)”,再到“狂热(非理性上涨)”“危机(流动性枯竭)”和“传导(跨界蔓延)”揭示了金融危机的周期性规律。

《疯狂、惊恐和崩溃:金融危机史》 [美]查尔斯·金德尔伯格 等 著 中国金融出版社
书中的“金融不稳定假说”指明了经济繁荣期会滋生资本过度投机,导致债务结构从“对冲性融资”转向“庞氏融资”,最终引发系统性崩溃的过程。本书还融入了金德尔伯格对危机产生机制的分析,指出危机通过跨国资本流动、市场联动和心理恐慌进行扩散进而呈现出金融市场的非理性本质,挑战了“市场总是理性”的假设。
可以说,这本书不仅为投资者和政策制定者提供警示,也揭示了金融创新、金融自由化和信贷扩张如何反复引发危机。借由历史发生过的资产泡沫危机,我们可以具体观察资产泡沫形成的原因,探讨金融危机生成的轮回以及资本市场理性的边界。
事实上,从1636年阿姆斯特丹的郁金香狂热,到1720年的南海泡沫,再到2008年的全球金融海啸以及2020年的新冠肺炎疫情全球市场熔断,尽管金融投机的对象千变万化,但其背后的生成机制却惊人的一致。
金德尔伯格在书中将资产泡沫分为五大阶段:位移(诱因)、扩张、狂热、危机和传导。位移指某个新事物的产生,导致人们的预期发生变化;扩张阶段,人们逐步相信这个新事物将改变生活,从而使资产价格逐步被抬高;狂热期,由于资产价格持续创高,投资该资产可轻松致富的观念逐渐成为信念;危机阶段,当资产价格突然大幅下跌时,大量市场资金被套牢在高点;最后,传染阶段发生在资产价格呈现无可逆转的回落之后,大幅抛售潮涌现,市场开始认为情况永远不会好转,导致资产往往被过度抛售。
在金德尔伯格的泡沫框架中,并没有特别强调估值的作用,因为资产泡沫形成并不一定需要一个明确的“合理价格”。事实上,在泡沫过程中,往往很难找到与之对应的“合理价格”。泡沫只需一件事:市场上大多数人坚信价格会持续上涨。
只要这个“信念”在资产价格上涨的过程中不断获得正反馈,泡沫就会越吹越大,直至某些事件引发信念扭转,最终导致信念破灭,一场资产泡沫危机随之爆发。基于此,金德尔伯格认识到,个体理性的总和并不等于整体理性,而往往是一种非理性表现。
然而,这种理性的非理性过程仅仅是一个基础,投机要演变为一场“热潮”,通常需要在货币和信贷扩张的助长下才能加速发展。有时,正是货币和信贷的最初扩张,才促成了投机的狂潮。
例如,历史上著名的郁金香投机,正是当时的银行通过发放私人信贷形成的;而在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之前,纽约短期拆借市场的扩张则促成了股票市场的繁荣。
事实上,在所有从繁荣到危机的过程中都能看到货币或银行信贷的影子,且这种扩张并非随机的意外事件,而是一种系统的、内在的机制。这与现代物理学中的霍尔效应相似:单个电子有其运动规律,但无数个电子组合在一起时,就不再是简单加总,而是产生出全新的力量。
复杂的当代金融市场正是这种无数单个理性行为合成的非理性结果。就金融市场实践来看,不同市场参与者会根据各自信息按不同方向交易,但也存在向一个方向累积的概率。如果风险恰好在一个方向上过度堆积,也会在完全没有预兆和条件的情况下,引发价格的剧烈波动。
本书与其他著作最大的不同点就在于应对危机的解法,作者认为政策当局规划金融监管体制时,不宜单兵突进,要有更加缜密的制度设计,要设计一套能够抑制不稳定性的金融机构体系。
对于中国建设金融强国,本书给出了建议:一是要有顶层设计制度框架,需要进行有效的多部门协同与协调,依靠数字技术解构底层资产进行战略预警,防范风险。二是要清楚适度泡沫有时也有存在的意义。例如郁金香资产泡沫从任何角度而言对社会都不会产生益处,但如果没有当初的互联网泡沫,那么也不会有今天伟大的科技公司。既然没有特别理性的“合理估值”判断,那么就应将社会资本更多导入科技创新未来,并通过未来产业扩展来对冲当下的“泡沫”而呈现理性选择。三是在当下全球大国博弈竞争中,金融强国的定价权已经不再是由普通商品和传统贵金属决定,而取决于国家GDP构成中“含科量”与“创新力”,金融强国也是国家持续尖端科技创新能力的映射。
由此,中国应该清醒地认识到,在当下,社会系统中的资产从土地房屋向科技创新转移,既是发展新质生产力、调整结构、消除旧式泡沫之必然,同时也是大国博弈战略要求之理性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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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余南平(华东师范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教授)
来源丨解放日报
编辑丨王越月
编审丨戴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