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死了吗?作为深度影迷,心目中的满分电影会是哪部?担心遇人不淑就索性选择不进入爱情是否值得?当所有学科都“无用”时,谁会笑到最后……谈笑风生间,是真诚和洞见的表达。
10月22日晚,华东师范大学普陀校区思群堂座无虚席。这场与北大戴锦华教授的相聚,师生们等了很久。“本应在4月举行,因故延期。好在延期的是活动,不是热爱。既然叫‘毕生所爱’,总要经得起一点等待。”主持人一席幽默开场,为这个夜晚定下欢乐而难忘的基调。

戴锦华与滕威、毛尖谈文学和电影。
希望电影把彼此从茧房里召唤出来
北京大学戴锦华教授,深耕文学与电影研究数十载,以批判性视野重构文本背后的历史与风景。华南师范大学滕威教授,是她的“首席弟子”,深耕拉丁美洲文学与翻译史研究二十余载。在“远读”讲座现场,她们与华东师范大学毛尖教授,畅谈她们的毕生所爱,也与现场师生共同穿越文本与影像的边界,重拾那些震撼人心的真实与感动。
“电影是不是死了?真死还是假死?”毛尖抛出第一个问题。戴锦华讲起12年前在洛杉矶的一段往事。她当时出席南加州大学的一个会议,斯皮尔伯格、乔治·卢卡奇都在台上。她拼命举手提问,也问了差不多的问题。斯皮尔伯格斩钉截铁地说:“对,是的,电影死了。”卢卡奇的回答是“电影死了,不过3D将取而代之”,斯皮尔伯格依然不肯松口:“我不同意——电影不仅死了,而且死透了,死翘翘。”
戴锦华说,由此看来,“电影已死”并不是一个新的话题。她由此拆解,“电影已死”所指的首先是长久以来大家用胶片指代电影,胶片的光学物理功能决定了电影的叙事方式、美学特征、限定性与可能性。当胶片死亡成为一个确定的事实,这个问题的第二层面其实是电影的死亡还是曾经影院空间所象征的一种共同生活方式的死亡。
“电影曾经是20世纪最辉煌的艺术,到21世纪的时候,数码取代了胶片,那么数码电影是什么?”戴锦华的观察是,如今,99.9%的电影人都在用数码拍电影,并试图拍出胶片电影。她相信,如果真正挖掘数码作为新媒介的可能性、限定性与创造美的能力,创造出“替代胶片电影”的作品,电影将延续。
戴锦华此前一直在北大开“电影导赏课”,也特别看重和陌生人一起看电影的感觉。这是毛尖向现场介绍戴老师的一句话,这一特征很快就在言谈里得到验证。“电影院是城市的公共空间。我仍寄希望于电影再一次把我们从茧房里召唤出来,在空间当中相遇,与陌生的生命、异质的人群相遇。”戴锦华说,如果数码电影丧失天然的公共性与公共议题,丧失召唤共鸣共感的能力,变成另一种自我书写或独白,电影或许又在另一个层次上死亡了。
镜头望向那些被忽略的人
如果当一个人面对经典电影毫无感觉时,戴锦华直言,20年前她会说,“相信你自己,让名片去见鬼”;今天,她大概率不会这样,而是更愿意做出善意提醒。让你没感觉的,或许是被信息茧房隔绝的感知、被碎片化视频消磨的耐心。因此,这个时候,当有人很诚恳地告诉你一部电影好的时候,戴锦华倒是希望大家也能够耐心地去看一看,也许某一天,茧房裂开,次元壁打破,就遇见了“像一拳打在心上”的感觉。
“如果要向一个外星人介绍中国,你会推荐哪部电影?”毛尖把对话引向更深处。戴锦华的答案是《钢的琴》。她希望透过影片看到中国家庭、看到中国家庭的解体、看到中国的父母之心——但最打动她的,是为人的尊严。
当下,她对青年导演抱有一份诚恳期许——当你开始拍一部电影,至少有一个想倾诉的强烈愿望——我想讲我的故事给你听。同时,她最希望被镜头重新看见的,是那些正在消失的物质生产者。
AI时代人文学会笑到最后
话题还从银幕落向现实。毛尖抛出当代年轻人普遍的困惑:“如何勇敢地去爱一个人。”
戴锦华笑说,因为担心爱上错的人就逃避爱情?那太不值了。她年轻时给自己的人生信条是——宁愿生活得不好,也要生活得丰富,去经历、去获得,不怕伤害、不怕丧失。因为,等走过去的时候,就像普希金说的那样,“逝去的将变为可爱”。
戴锦华一直认为,爱是我们生命中的微型奇迹,爱属于生命中的某一时刻,某一瞬间。人生有很多其他的东西,但爱情是非常美丽的,是人的一生可能遇到最美好的时刻之一。
现场,戴锦华还提及一种警惕——当下短视频短剧形成一种不易察觉的反向控制:表面上是人在刷短剧,实际上算法依托推送机制,在悄无声息地“刷”人。平台精准捕捉人的情绪反应,投其所好地满足情绪需求。这不在于单一内容的好坏,而在于长期潜移默化的影响:它正在“格式化”人的情感、情绪乃至生命体验,不断向大众输出标准化的情绪模板。
滕威直言,前几年被说“文科没用”时会很生气、想干架,如今已平和,“AI时代,感觉所有的学科可能都没有用了”。当看到“数学也被说没有用了”时,作为中文系出身的人,她突然感到“终于不用彼此证明谁更没有用了”。
当原来3年才能拍完的电影,现在13天就能拍完;原来要皓首穷经读一辈子的书,如今一个Skill就能蒸馏成技能——“可是,我们要那么快干吗?我们不停地加速,最后走进一个自己完全走不出来的死境。当所有东西都不确定时,你就只能遵从内心,选择你能确定的事情。”
相比之下,戴锦华显得更为乐观。她相信,AI时代,人文学会笑到最后。几年前,她刷到一个视频,一个程序员对大家贩卖焦虑,“快来学,不然你就完蛋了”。对此,戴锦华丝毫不以为意。“ChatGPT也必须承认,批判性思维是它不可覆盖的。不是每一个人文学者都能拥有批判性思维的能力,但是人文学恰是获取批判性思维能力近乎唯一的途径。”戴锦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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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丨刘昕璐
来源丨青年报
编辑丨王越月
编审丨戴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