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速变化的今天,一切都不再稳定。时间被压缩,规则在改写,既有的经验加速失效。一切固定的东西都烟消云散,当代人在这片烟云中四顾茫然。面对学生、家长、青年教师的困惑,华东师范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院长吴冠军常说,我们已迈入“大相变时代”,认知更新和思维迭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要。因为当“确定性”在这个时代开始退场,思想,依然是人们面对复杂世界的永恒“武器”。

讲座现场,吴冠军向观众分享他对“大相变时代”的思考。
规则改写,“打掼蛋”成了“三国杀”
生活周刊:您说现在是“大相变”的时代,什么是“大相变”?
吴冠军:我是受到物理学的启发。“相变”在物理学上指物质从一种相态转变为另一种相态的过程,比如水变成冰块、金属熔化成液体。我借用这个概念,来形容今天这个飞速变化的时代。
生活周刊:“大相变时代”意味着什么?
吴冠军:首先,时间被大大压缩了。当然,一天还是24小时,一小时还是60分,但人类对时间的主观感受变了。在农业社会,时间是匀速流淌的,年复一年没有多少变化,人类体会到的时间是很慢的。进入工业社会后,技术日新月异,变化纷至沓来,时间开始加速;到了信息社会,时间进一步加速;人工智能兴起后,这种加速愈发明显。
其次,“游戏规则”改了。打个比方,以前是“打掼蛋”,不管你是新手还是老手,规则总是确定的,你要做的是利用规则,打出漂亮的牌。拿学习来举例,我比别人勤奋一点,多刷题,成绩可能就上去了,成为家长眼中“别人的孩子”。但如今玩的是“三国杀”,规则不再是既定的,它本身就在不断变化。
这意味着什么?既有经验失效了,路径依赖不再可靠。过去人们习惯给年轻人铺好路,让年轻人照着走,年轻人不愿意,我们会说: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你听我的就行了。这在过去确实是成立的,但在今天,它成了一种傲慢。你如果用老经验玩新游戏,会吃大亏。我经常和我们学院的老师交流,我说时代的底层逻辑已经变了,我们以往读过的书、掌握的知识,真的不算什么。作为老师,这是很难受的事,但必须调整心态,认真对待。
生活周刊:您的一个观察很有意思——感到无所适从的不仅仅是家长和老师,年轻人也很焦虑乃至恐慌。这又是为什么?他们可是数字原住民啊。
吴冠军:因为大相变时代的一个主要特征,我称之为“我们知道我们不知道”。这话听上去很绕,需要仔细分析一下。生活中,我们是依据自己所知道的事做决策的——我知道今天要下雨,所以出门会带伞。但是如果我们知道,未来什么都不能确定呢?用马克思的话说:“一切固定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假设你寒窗苦读十几年,终于考上了理想的大学,但是——你念的专业有没有前途,不知道;面前是坦途还是深渊,不知道,你就很容易陷入恐慌。正因为00后是数字原住民,他们对此会更加敏感。

当经验化为流沙,多阅读、多思考变得更加重要。
转换认知,让思想带给你勇气
生活周刊:面对这种焦虑,我们该怎么办呢?
吴冠军:要转换认知范式,跳脱出经典思维,学会运用量子思维。人类遇到问题,习惯回头翻经典,试图理出事情的线性因果,获得确定性。处理常规问题的时候,这样做是有效的,但在“大相变时代”,经典就不够了。比方说,柏拉图完全不知道ChatGPT、豆包,他只能基于他的知识储备进行思考。今天,人工智能高速发展,人类社会面临颠覆性变革,我们需要的是量子思维。
量子思维承认世界是复杂的、非线性的,充满了不确定,也有无限潜能。把握世界,就要打破僵化的思维模型,在实践中不断思考、调整认知。当代人类社会的问题,柏拉图、康德都没有思考过,我们必须自己面对。我并不是说不要读经典著作,我的意思是,经典著作包含的不是一个个知识点,我们要学的,是大思想家、大哲学家的思考方式,以及掌握思维的能力。所以,学习仍然是重要的,我们要多阅读、多思考,让大脑870亿个神经元彼此放电,产生很多奇思妙想。这些奇思妙想,将给予你面对复杂世界的勇气。
生活周刊:思想会给予人勇气?
吴冠军:是的,当你用思考的方式面对不确定性的时候,就不会陷入恐慌。思维让你勇敢,认知带给你勇气。我跟学生说,今天你的教授也不可能给你吃“定心丸”,告诉你“只要考研成功,人生就一定顺利”,你必须学会自己去思考。那么,读点哲学就很重要,哲学锻炼思维,还为人生提供有意义的支撑。
生活周刊:学生要改变,传统的课堂教学是不是也要变?
吴冠军:课堂不能是老师一个人讲、单向输出,好的老师要调动学生的思维能力,大家一起交流、沟通、讨论,在这个过程中观察学生的表现如何,是不是在积极思考。这样一来,分数和成绩不再重要,我们更看重过程性。这对老师当然是很大的挑战,过去很多名师,用一份教案讲好几年,今天完全不可能,你要随时更新自己的知识结构、迭代自己的认知范式。这会很辛苦,但是我想,帮助学生形成自主思考的能力和习惯,本就是大学的责任。

吴冠军 华东师范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院长、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著有《爱在奇点临近时》《再见智人》等。
“茧房”不可怕,学会与AI共生
生活周刊:您怎样看待“算法带来的信息茧房,反而局限了我们的认知”?
吴冠军:对茧房的担忧是有洞见的,但我想追问:茧房究竟是谁制造的?实际上,是使用者自身的视野局限性,让算法投其所好,只推荐使用者想看的内容。问题出在使用者这个主体上,而不是作为工具的算法。人类对算法的担忧,其实是对自身局限性的投射。要解决的恰恰是人的问题。
其实前算法时代也有茧房,有的人一辈子没走出过家乡,只跟几个人打交道,那他就一直待在茧房里。算法时代的好处在于,你可以打开自己,像游牧者那样四处游荡。你老是不动,待在某个境地里,当然会形成“茧房”。
生活周刊:也就是说,人类要发挥主体性,驾驭AI,而不是被算法锁住。
吴冠军:我不喜欢“驾驭”这个说法,更愿意使用“共生”的概念。人和技术一直是共生关系,这很反直觉,但事实就是没有技术,人类将寸步难行。荀子说,人“力不若牛,走不若马”——人力气没有牛大,又跑不过马,却能驱使牛马,为什么?“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不是有特异功能,而是善于借助技术。你想想,如果没有技术进步,人类文明能发展到今天的程度吗?
我认为,人类和技术早就形成了一种共生关系,只不过随着AI兴起,人类的心态出现了变化。AI迭代太快了,快到令人恐惧。我是写古典诗词的,之前自我感觉还蛮好的,但是现在AI的古诗写得越来越好了,搞得我都不太想写了。就是说,以前人觉得能主导技术,现在不行了,甚至在不远的将来,AI能自我改进和迭代,更深度地参与到生活中。将来可能是“人—机共生共作”的环境,我们要重新思考人类主体性,准备迎接“新人类”与“新智慧”。
生活周刊:这恰恰是很多人担心的,希望控制AI的发展速度。您怎么看?
吴冠军:确实有众多学者呼吁把AI置于人类控制之下,马克斯·泰格马克就认为,再不给AI减速就来不及了。杨立昆则认为AI没那么厉害,没必要喊“狼来了”。其实杨立昆和泰格马克是一体两面,只不过他认为AI不足为虑,否则他也会喊停。
我和他们有过交流,我说,首先硅谷就不可能听你们的话停下来。其次,你们的担忧从哲学角度分析,属于二元对立思维,把人和AI对立起来,害怕人类被AI控制。我不这么看。人和AI是共生的,AI在很多方面比人类强,人类正好以此为镜像,审视自己。这不是很好吗?
生活周刊:您在工作和学习中使用AI吗?
吴冠军:用,而且帮助很大。我的研究是跨学科的,涉及量子物理、生物学、神经科学、数学。以前没有AI,我只能尽可能地阅读文献来学习,但面对专业领域的学者还是会露怯。而现在,即便面对院士、诺奖得主,我自信问出的问题,都不会让对方觉得我是个外行。另一方面,我也不认为自己会被AI取代。AI能解数学题、写诗、生成视频,但它能解决国际问题吗?不能。涉及人和人关系的事情,只能人来处理,但AI可能带来全新的视野和思考。

建投读书会成为这场思想交流的场所。
在“经验”的流沙之上,保持站立
“我是70后,今年50岁。回想我年轻的时候,一天是一天,一个月是一个月,日子过得十分平缓。”在近日由中共上海市虹口区委宣传部、建投书局等联合主办的第十六季第四期建投读书会上,面对底下一张张或青春或沧桑的脸庞,吴冠军有些感慨。他回忆往昔,又很快拉回现实:“现在不一样了。别说一年、一月,你躲进深山老林两三天,出来就感觉世界全变了。”
“时间被压缩了。”他如是说,一个生活在21世纪的人,单位时间内接收到的资讯和知识远超古人。而随着大量信息涌入和涌出,我们对时间的主观感受也不断加速,所有事情都在高速旋转。
然而,人类在生物构造层面上并没有发生质变,也就是说,技术已进步到后现代阶段,我们的身体却仍然停留在前现代。于是紧张、焦虑、迷茫在所难免——作为华东师范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院长,吴冠军能从自己学院的“青椒”身上,强烈地感受到年轻教师的不安和沮丧。
吴冠军是20世纪90年代念的大学,那时候老师在学生眼中还自带光环。“那些名师,课后一定会被我这样求知若渴的同学围起来,解答各种疑问。”此情此景已不太能在如今的校园里见到了。事实上,在很多高校的课堂上,学生抬头率成了考核指标。一门课如果抬头率太低,可能被判定为“水课”。
但如果一个学生突然抬头,老师会心里一紧。“他可能指出你哪里讲得不准确,或者直接点你:老师,你讲错了。”吴冠军说,“现在的孩子很聪明,你讲得对不对,他用AI一查就知道。”资深教师尚能应付,年轻教师就容易尬住,甚至对教书育人的意义产生动摇:AI已如此强悍,老师还能做什么?
这时候,身为院长的吴冠军要充当“心理按摩师”,加以劝慰和引导。他告诉年轻老师:放平心态,适应环境,发掘自己不能被AI替代的特点。
“这有难度,但必须做好,这样才是对学生负责。”吴冠军说。其实,当前每个人都置身大变局,不仅老师感到困惑,初谙世事的学生更是无措。据吴冠军观察,别看00后学生能熟练运用大语言模型,内心却被恐慌感笼罩:他不确定AI会不会取代自己的专业,苦心打磨的技能会不会转眼就过时,值此之际,倘若老师不能托一把、领一程,大学之为大学的价值何在呢?
9月初,华东师范大学开学,在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的新生家长会上,看着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家长,吴冠军推心置腹地说:我们已迈入“大相变时代”,过去的经验失效,家长、老师、孩子都要改变,进行认知更新和思维迭代。“学习仍然很重要,但重要的不再是学习‘死知识’,而是掌握思维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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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丨唐骋华
来源丨青年报
编辑丨王越月
编审丨戴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