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由上海市社联联合相关单位制作的《思想的星空》上海社科大师AIGC系列视频在解放日报·上观新闻播出。该系列视频运用AIGC（人工智能技术生成内容）数字技术，生动还原上海社科大师的治学求索之路、卓越学术贡献与崇高人格风范。由此，再次引发一个备受关注的话题：那些沉入历史的人物，能否以影像的方式重新走近观众，抵达人心？

不只是“生成画面”

从本质上说，《思想的星空》属于人物纪录片。人物纪录片最难处理的，往往不是“讲什么”，而是如何让一个历史人物重新进入今天。当镜头面对“社科大师”，创作者首先遭遇的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一种表达上的迟疑：当年轻一代越来越习惯通过流动的图像和沉浸式感知来理解世界时，“社科大师”精神的传播，显然已不能只停留在纪念式叙述和资料式陈列之中。

在这样的现实语境里，我们开始尝试用AIGC制作人物历史片。最初，这项尝试看上去是一次技术层面的更新，后来我们越来越意识到，AIGC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生成画面”。如果说传统人物历史片更多依赖口述、档案与史料来建立历史的可信度，那么，AIGC人物历史片重建的，则不只是人物的外貌、服饰和所处场景，更是历史时代的精神气质，是人物在历史关口作出判断时的内在精神力量。

从这个意义上说，用AIGC制作人物历史片，更像是一次关于“精神如何被重新看见”的传播实验。它所考验的，不只是工具能力，更是创作者对历史、人物与影像之间关系的重新理解。

重构“精神现场”

在传统人物纪录片中，历史人物通常依靠三种资源被确立：口述访谈、档案材料和场景还原。这套方法在相当长时间里形成了稳健的叙事范式，也保证了人物传记类作品的史实基础和公共可信度。但它也存在明显边界，例如，大量关键情境并无现成影像，许多能够体现人物精神密度的瞬间只存在于文字记载、他人回忆和历史氛围之中。AIGC值得重视，正在于它提供了新的中介形态，在历史材料与当代感知之间搭起一座可视化的桥梁。那些没有被摄影机记录的空间、动作、表情和气息，那些在文字中存在却难以转化为镜头的精神性瞬间，第一次有可能以更加连贯的视觉方式被重新组织。它让我们能够把散落于文献中的历史细节，转化为具有空间感、时间感和情绪温度的影像片段。

从叙事层面看，AIGC人物历史片最重要的价值，在于让历史人物重新进入今天的观看方式。传统人物纪录片强调史实依据、叙述逻辑与思想深度，而当代观众尤其是年轻观众，则越来越习惯通过图像节奏、情境氛围和情绪感知来理解历史。尤其是“大师”题材，本身很容易陷入一种“被纪念而不被感知”的困境：观众知道他重要，知道他值得尊敬，却没有与其发生真正的情感联结。

AIGC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帮助创作者重新建构一种“精神现场”。这里的“现场”并不是狭义上的历史复刻，而是一种精神气氛的视觉再造。比如，一位思想者在夜灯下伏案写作，一位教育家在迁徙抉择前长久沉思，一位知识分子以冷静和理性回应时代巨变中的“风暴”……AIGC可以帮助把文字史料中的“意义”重新转化为另一种影像语言中的“感受”。

关键要协调三种逻辑

真正进入创作实践后，我们发现，当人工智能技术进入人物历史片创作环节，创作者面对的已不只是艺术表达和历史转译的问题，还必须进入新的现实场域——技术平台、版权规则、肖像保护、审核机制与创作需求彼此交织的复杂系统。

AIGC把“创作者”与“平台”的关系推到前台。我们感觉到，平台不再只是中性的工具容器，它本身已深度介入创作过程，影响人物能否出现、镜头能否成立、风格能否统一、叙事能否顺畅。于是，AIGC人物历史片的创作不只是美学判断，也是一种平台条件下的策略实践。

AIGC人物历史片并非简单借用人工智能技术“做视频”，而是在不断协调三种逻辑：一是历史逻辑，即人物是否真实、叙事是否扎实；二是艺术逻辑，即镜头是否成立、情感是否有效、精神是否被准确转译；三是平台逻辑，即内容能否通过审核、生成链条是否可持续等。创作者的工作，恰恰是在它们之间不断寻找平衡。

在创作过程中，经常会有一种近乎矛盾的感受：越是使用AIGC，越会意识到技术不是万能的；但没有这样的技术，许多精神性的表达可能就无法真正进入今天的观看现场。它逼迫我们重新回到一个古老的问题：影像究竟要为历史做什么？如果答案只是“复述”，那AIGC的价值似乎并不大；如果答案是“使历史重新发生”，那么，AIGC就不仅仅是生成工具，而是新的文化传播方式。

让“社科大师精神”照亮今天

传播“社科大师精神”，并不是把人物塑造成完美无缺的高大符号，而是通过新的媒介语言，让他们重新作为“活生生的人”进入当下时代。AIGC让那些没有被摄影机记录下来的时刻，获得了显现的机会；让那些原本散落在文献、回忆与档案中的精神纹理，能够以一种更具现场感和情绪张力的方式进入影像。

当然，实现这些的前提，始终不是炫目的技术，而是历史的准确、判断的克制和表达的分寸。AIGC可以生成画面，却不能替代价值；可以重构氛围，却不能越过史实；可以释放情感，却不能取消思想。也正因如此，它对于人物历史片的真正启示，并不在于“技术能做什么”，而在于它倒逼创作者重新回答：我们究竟该怎样把那些值得珍视的历史人格，转化为今天仍然能够发光的文化资源？

如果说，人物历史片的意义从来不只是回望过去，那么，这场AIGC实践真正所指向的正是未来。它提醒我们：精神传播从来不是把历史封存在纪念馆里，而是不断寻找新的语言，让历史重新进入现实，让人物重新走近观众，让那些曾经照亮时代的人，继续照亮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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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宋俊锋（华东师范大学出版学院数智出版实验室助理研究员）

来源丨解放日报

编辑丨胡子璇

编审丨戴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