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泽尔·雅辛娜的《我的孩子们》经陈方教授译介,于2022年斩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翻译奖。这是雅辛娜的第二部长篇小说,她的处女作《祖列伊哈睁开了眼睛》2015年问世后便拿下俄罗斯“大书奖”和“亚斯纳亚·波利亚纳奖”,被视为近十年俄罗斯文坛最亮眼的处女作。四年后《我的孩子们》再度斩获“大书奖”,证明了她的写作才华不是昙花一现。
《我的孩子们》把镜头对准了一段长期被遮蔽的历史——伏尔加德意志人的命运。18世纪中叶,叶卡捷琳娜大帝为开发伏尔加河流域,从德国招募了大批移民,女皇在诏书中亲昵地称他们为“我的孩子们”。此后两个多世纪,这些移民及其后裔在伏尔加河两岸扎根。
然而,到了20世纪上半叶,一系列革命与战争爆发,这个族群的命运随之急转直下。雅辛娜以自己的祖父,一位伏尔加河地区的德裔乡村教师为原型,写下了这部厚重的长篇。
在书写这段历史时,雅辛娜精心构建了一座德意志文化的语言堡垒。据统计,小说中与“德国”相关的词语多达两百余个。此外,村民日常说德语,掌握的俄语词语不超过一百个,与外部世界保持着深深的疏离。他们在伏尔加河畔生活了两百多年,却始终像一块文化上的飞地,没有真正融入脚下的土地。
这种语言上的自我封闭,恰恰是后来悲剧的远因。当新文化以不可阻挡之势涌来时,德语与俄语、传统与革命、自治与整合之间的冲突便不可避免。当这座语言的堡垒最终被历史的洪流冲垮,一个以德语为业的教师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这便不再只是个人的悲剧。
巴赫的失语不是简单的生理病变,而是整部小说最核心的隐喻。一个曾经能流利讲授德语、朗诵诗歌的人,在目睹暴力与死亡之后,或主动或被动地选择了永久缄默。俄罗斯学界有研究者专门讨论过巴赫作为“沉默的一代”的象征意义,在那个恐惧弥漫的年代,不说话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但雅辛娜写沉默,落点却在“如何打破沉默”。巴赫虽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却没有失去表达的能力。他拿起了笔。为了给襁褓中的女儿换取奶水和口粮,他接受了集体农庄书记霍夫曼的建议,开始整理和编写伏尔加德裔聚居地的民间童话与民俗知识,这些文字成为了他的生存资源。
但雅辛娜给这个设定加了一层魔幻色彩。巴赫发现,自己笔下的童话会在现实中一一应验,起初是丰收、喜乐这些美好的篇章,随着写作继续,童话中的阴暗部分,如死亡、失踪、驱逐也开始在村庄里复现。雅辛娜让童话的情节曲线与历史的转折暗合,用一种近乎寓言的方式,把宏大的社会变迁压缩进了一个文人的笔端。
伏尔加河也是小说中最富魔幻色彩的意象。它不只是一条地理上的分界线,更像是一个有生命、有意志的存在。主人公巴赫曾坠入河中,在水底经历了一场奇幻之旅。河底沉着无数逝者的遗骸和被陆地遗弃的器物,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止了流动,东西不会腐烂,死去的霍夫曼甚至拥有了比生前更年轻、更完好的躯体。
这条河像是一个巨大的记忆容器,默默收纳保存着被时代抛弃和遗忘的一切。
可以说,这本小说的底色是悲凉的,但雅辛娜在悲凉之外留下了温度。巴赫对女儿安娜的爱贯穿全书,哪怕这份爱里更多的是担忧。父亲怕女儿长大,怕她走入外面的世界受到伤害,于是把她关在庄园里。流浪儿瓦西卡的闯入给这个封闭的小世界带来震荡,两个孩子一起生活、分担劳作,安娜开始有了同伴,有了对外部世界的好奇。
最终,巴赫接受了安娜和瓦西卡离开庄园、前往波克罗夫斯克保育院生活的现实。孩子们离开后,独自留在庄园的巴赫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他不再害怕村民,不再害怕饥饿,不再害怕失去。后来,他将庄园改造成了一座幼儿园,把庇护的对象从自己的两个孩子扩展到更多的孩子。
小说的标题“我的孩子们”由此也获得了超越字面的含义。它既是巴赫的两个孩子安娜和瓦西卡,也是叶卡捷琳娜大帝口中的伏尔加德意志人,更是所有在历史创伤之后依然保有希望的下一代。巴赫这一代人因恐惧而沉默,但孩子们终将走向更为广阔的世界,替沉默的父辈说出未尽之言。
陈方教授的译本克制而有分寸,三十余万字的译笔既传达了原作抒情与冷峻交织的语调,又没有过度渲染。对于今天的中国读者来说,读《我的孩子们》,读的不只是一段陌生的异国历史,更是一个永恒的命题:当历史的洪流席卷而来,个体如何守住人之为人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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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巴禹心(华东师范大学外语学院俄语系副教授)
来源丨解放日报
编辑丨胡子璇
编审丨戴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