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中国谍战小说的谱系中,全勇先以《悬崖》《悬崖之上》《雪狼》等作品创造了自己的谍战世界。谍战故事是真实而具有传奇色彩的历史往事,是看不见硝烟的战场,而谍战小说是一种文学装置,它有纪实的部分,也有想象和虚构,把残酷的斗争放置在具体的历史时空之内,展现国与国之间、立场与信仰之间的斗争。

《秘密》全勇先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
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奖的《秘密》,不同于全勇先《悬崖》《悬崖之上》这类更讲究戏剧性的谍战作品,是一部非典型性的谍战小说,借用了谍战小说的外壳,并在此基础上进行文学的延伸和拓展。首先,不同于过往谍战小说胜利者的叙述视角,它使用了日伪警察纪德荣和“我”(审查纪德荣历史的警察之子)的双重叙事视角。作品使用了基本的谍战框架,讲述各方势力在盘根错节中争夺战争主动权的故事。作品的重点并没有放在谍战小说的中心情节如窃取情报、营救行动上,而是把重要的历史事件处理成纪德荣人生的转折点。
历史事件让一个普通人与重大历史产生了连接的可能,也让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从此改弦易辙。纪德荣对个人曲折传奇历史的回忆,更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史诗,让读者看到芸芸众生如何在那样的时空中面对大局和自我。而“我”的视角,则跳出了当事者和现场的紧张与局限,加入了当代认知和对具体人的理解与共情。通过纪德荣这个谍战故事中较为边缘的人物,小说打开了那个时代更多没被看到的普通人的生活内核,他们是大历史中的普通人,历史迷局中的被裹挟者,有限视角下的历史中人。
纪德荣是一个有理想有机遇但内心充满苦闷的年轻人,在日伪高压统治下陷于日常生计之中,他被家庭、个人机遇和历史时势推到看似充满前途的岗位上。他对周遭发生的一切感到懵懂、迷茫,看不到时代的全局与前景,只能在个人生活范畴中履行成家立业的传统职责,始终有一种浑浑噩噩随大流的平庸感。由于偶然的契机,见到被捕的“一看就是个大人物”的赵一曼,纪德荣被英雄的个性、气质、精神所吸引和感召,开始怀疑过去。他像协助赵一曼逃跑的普通警士董宪勋和护士韩勇义一样被动地卷入了历史,开始了自己跌宕起伏的个人旅程。
《秘密》中第一人称“我”的视角,则是远离历史现场后,把这个被层层覆盖、遗忘的人物和一段隐秘的历史故事呈现出来,将过去的故事延伸到当下时空,赋予过去以当下性,像漫长历史的不绝回声,丝丝缕缕地牵绊着一个当代人的精神生活。小说以“秘密”命名,有一种历史残酷与日常词语之间的反差感。并且,从故事本身来看,秘密有着多层含义。第一层是赵一曼等烈士拒绝交出革命的秘密,也是所有谍战小说都会处理的核心问题。第二层是赵一曼如何策反感召了身边的两个年轻人,这是一个让读者和旁观者纪德荣都感觉神秘的部分,也是叙事者并未着力展开的部分。革命者身上独特的魅力与信仰,征服了外在的各种不可能。第三层是纪德荣放走了赵一曼,并清理了现场痕迹,从此以后这件事成为他的个人秘密。第四层是“我”父亲审查纪德荣,但对这段档案作了秘密处理。而“我”是一个在新时代重新打开历史和人性秘密的人。重述历史不是复原历史,而是寻找历史的真相,发掘历史的秘密。普通人是历史中的无名者,但他们的良知与勇敢是历史运转的重要力量。作者全勇先说:“在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时候,也会有光亮,也会有温暖。牺牲与拯救,宽恕、悲悯与关怀,这也是人类得以幸存的秘密。”
卡尔维诺说,穿过一个布满物体的空间,试图通过在纸上填满字句来创造与那个空间对等的空间,其中涉及最小心谨慎的努力,要使写下的呼应没有写下的,呼应一切可说和不可说的。《秘密》描写了纪德荣和妻子冬妮这种衣食无忧的旁观者,也写了年轻人义无反顾的追随与无声的牺牲,书写了不同阵营间的斗争。定格的历史结局,选择与牺牲已被文学和历史反复讲述,但仍留有很多空白与谜团等待新的叙事方式介入和重启。《秘密》是一部具有融合色彩的非典型谍战小说,融合了主旋律的故事、类型小说的元素、严肃文学的表达和思维方式,以留白、克制、简约的美学风格重启了历史的帷幕,也打开了想象和探索的空间。它所聚焦的具体环境、人物和细节,比如赵一曼临行前抬手捋一下散乱的头发、给儿子写信用的半截铅笔,病房里的一枝九瓣丁香等,是真实的历史信物,也是可感可知的历史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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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项静(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来源丨解放日报
编辑丨胡子璇
编审丨戴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