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你想要找的

当前位置: 首页 / 新闻栏目 / 媒体关注 / 正文

项静:有的爱永垂不朽:“玉珍奶奶”和她的写作

2026年06月08日

作家的写作与出场有个人的偶然因素,也离不开时代和文学氛围的塑造。新媒体时代,从物理上缩短了素人到作家之间的距离,也更直观地保存了他们成长变化的痕迹。

玉珍早期在网络平台发表的文字中最具文学雏形的是《感激母亲》《劳动者》《父亲的愿望》三篇作品,篇幅多到需要在手机上截屏四五页,作品有完整的结构、核心人物和朴素真挚的情感。坚韧宽厚的母亲,在失败中不肯放弃的父亲,以及作家对所遇人和事的感受,基本奠定了后续作品《我恋禾谷》的情感基调和写作范畴:真诚、朴素地记录身边的人和事。

参加小红书“身边写作大赛”的作品《老伴儿的生平》,延续了这种写作风格,也开启了玉珍网络写作的新局面。这篇文章把自己与爱人的故事从头到尾、娓娓地讲了一遍,特殊年代的生活印记,一波三折,终成好事,琴瑟和谐、生死白头的感情,给读者留下了很多参与和遐想空间。他们共情于时代的艰难,好奇当时的生活细节,催促作者更新,很多人因此再次相信了爱情。

因为奖项的加持,后续很多文章和视频出现了较大流量,比如《听劝!领奖穿那件》从语言到图片选择颇具网感,单篇点赞量8.3万,回复3910条。

从小红书上的笔记、读者人数和互动变化,可以看到玉珍如何从一个普通网友,在个人分享、网友互动、平台大赛加持、编辑媒体推动下成为非虚构作品集《我恋禾谷》的作者。

这一过程特别符合当下新大众文艺的特点:《我恋禾谷》是普通人自主选择、自我表达的文学,它借助新时代新媒介的赋能,创造了面向普通大众,具有故事性、艺术性和感染力的文字,这种文学因为媒介而具有较强的互动性和增殖性,那些被故事、人物和情感触动的读者,围绕某一篇文字的交流形成情感共享的小社群、小宇宙。

玉珍的写作生动地展示了新大众文艺的一个民间样本。

大众是一个抽象的群体,没有谁不在大众之内,即便自称精英的人也有他们深感自己是普通大众的时刻,而文学也是太阳下没有新鲜事,文学发展至今,几乎不存在一种经验和情感没有被表达过。人生不过是生老病死,爱、恨与离别,《我恋禾谷》触动大众的地方在哪里?

68岁的老人在作品序言中特别提到,现代社会往往把老年视为一种“疾病”,甚至将步入老年这件事本身视为耻辱,在主流叙事和读者期待中,大家都习惯性地追求青春与高效,衰老和死亡往往令人恐惧与避讳。这部作品在一定意义上是在填补当下文学书写的空缺之处——照亮黄昏。它不仅复刻了一位老人的精神世界,而且作家躬身入局新媒介的书写行为和作家形象本身也成为作品传播的重要部分,“当他步入晚年,开始进入人生最后的四分之一乐章时,他应该如何看待他来时的路,又会如何应对死亡的恐惧?”

故人旧事、往昔岁月、柴米油盐、亲情友情爱情,在一位老人的追忆时光中,跟青壮年时代相比,具有了不同的质地与哲学韵味。她既是一个单纯讲故事的人,也是同龄人的精神向导,更是一位不失勇气的探索者和生活家,在老年女性的寿命、自我意识被社会塑造为脆弱和衰老的大众意识中,重塑了自我活跃、清醒、坚韧、公义和勇敢的形象。

毕飞宇在谈诗人王计兵的时候提到新大众文艺写作的一个特质,“我从生活当中来,我在现实生活里表达快乐、辛酸、不幸甚至灾难,我在现实面前可以流下眼泪,但我们永远看到希望。”新大众文艺作者基本都秉持真善美和希望的坚韧底色,比如《向前走一步》中的小姨遭遇两次婚姻背叛,第三次婚姻中丈夫不育,领养两个孩子,一生充满了各种苦楚,但她没有被痛苦吞噬,每一次都勇敢地向前走了一步。

第一次离婚,姥姥劝说小姨,“家里的灶台前几年把铁锅都烧穿了,可换个新锅照样能煮熟饭。人活一世,不能总在旧伤上打转,得往前看。”亲戚们说:“现在是新社会,可不兴守节那套旧礼了,再往前走一步吧。”第二次婚姻遭遇背叛,姥姥劝说:“你看看地里的播娘蒿,风再大不也能年年发新芽?只要往前走,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小姨咬着牙对天发誓要活下去,要看看世道还会给自己准备什么“好日子”。

无论是他人用民间智慧和社会教化的语言鼓励遭难的小姨,还是小姨自我内核的爆发,都是生活本身奉献出的美、希望和力量,可能也是读者最受鼓舞的地方。

扬·阿斯曼在《文化记忆》一书中说,回忆文化意味着履行一种社会责任,回忆的对象是群体,其关键问题是:“什么是我们不可遗忘的?”在玉珍的作品中是美好的感情,克服苦难的模范,不屈的生存意志,还有很多普通人的情义时刻。

比如《灿烂人生》中积极分子快儿苛责富农媳妇,财婶不懂什么叫做政治,也不明白什么叫专政,但她会因为女儿做事太过教条而心里对她们愧得慌。对仓促逃亡的日本后裔根儿,王老三内心会依依不舍,他们长期生活在一起有江湖情谊。在这里我们看到普通人生活中显现出的人类共通的情感,它超越简单的战争和阶级思维。

作品中还特别写到很多女性的特殊命运,站在女性的角度,我们听到了作家的不平之音,也看到了记忆是有性别的。《消失在风中的梅》 写了被迫给哥哥换亲的两个女孩,一个要跟自己喜欢的人分手,一个在婚姻中无法得到理解和自由,在女儿长大后逃离家庭,“我只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的,过几天自己想要的日子。”

除此之外,玉珍的回忆书写,也让我们看到个人记忆的复杂,构成对其他文学记忆和书写的补充和参照。

《六十块大洋的爱情》写母亲秀儿和父亲王老三的爱情故事,漫长坎坷得像一部狗血电视连续剧,这段婚姻中有地位的不匹配,也有民间恩义的加持,父亲深陷吃喝嫖赌,母亲却无怨无悔地追随父亲。在动荡的岁月里,他们起伏沉落,最终返回家乡八户村。父亲生活得藏污纳垢,但落魄和灾难一样都不少。他在照相馆生意红火的时候,因为赌博失掉事业,准备在秦皇岛安家落户时,因投机倒把被劳动改造,新时期准备大展身手去内蒙古贩牛时,身体却临时出现问题。

每当幸运垂怜,就有一只命运之手,把一切推倒重来,父亲像推着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但即便如此,“父亲从未灰心,从未逃避,他会一次次重新站起来。面对明天,他总是跃跃欲试。”作品没有美化父母的品格和历史,相对小说、史诗、爽剧的呈现,真实的生活有其独特的光泽。

玛丽·卡尔在谈及回忆录写作时说,“把整本书聚拢在一起的力量,是偶然事件、主题和(最有力地)表达一个人努力为过去寻找意义的纯粹而感人的诗意。”玉珍在《我在等一场雨》一文中深情地回忆了一生中亲历的、见证的、听闻的与雨有关的诗意时刻和痛楚的生活变故,结尾是动情的总结,“请原谅一个老人回忆往事,有的爱永垂不朽。”对母亲宽厚无私之爱的礼赞,对父亲命运多舛的感怀,对亲朋好友的铭记,对世间良善和美的分享,对生活正义的吁求,林林总总,这部作品可以看作是以个人为中心的情感民族志,它是亲情、友情和爱情的汇总,也是对时代、地域的刻画描摹,更是对一个人在社会化过程中产生的各类记忆的重铸。



阅读原文


作者丨项静(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来源上观新闻

编辑丨胡子璇

编审丨戴琪


更多阅读:

文汇报丨项静:照亮黄昏:为过去寻找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