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门绝学”的研究成果,是建构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基础性知识之一,具有重要文化价值和传承意义
【编者按】近日,习近平总书记就推动哲学社会科学高质量发展作出重要指示指出,党的十八大以来,哲学社会科学战线认真贯彻落实党中央决策部署,坚持“两个结合”,扎实推进知识创新、理论创新、方法创新,推出一批有价值的研究成果,有力服务了党和国家工作大局。
2016年5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主持召开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提出“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重大战略任务。十年来,相关学科和领域取得了丰硕成果,极大增强了我们的学术自信与文化自信。本报约请六位专家学者撰文分享学悟、实践心得。
习近平总书记站在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建设文化强国的战略高度深刻指出:“要重视发展具有重要文化价值和传承意义的‘绝学’、冷门学科”,“确保有人做、有传承”。2018年,国家社科基金设立“冷门绝学”研究专项;2020年,“古文字学”被纳入高校“强基计划”;近两三年,《文学评论》《中国语文》等一些国家级学术刊物开设“冷门绝学专栏”……一系列举措表明,在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构建的设计蓝图中,“冷门绝学”被视为一块重要的拼图。
所谓“冷门绝学”,主要是指研究群体小而研究难度大,学术门槛高而社会关注度低的学科和研究方向。就国家社科基金专项的支持范围来看,具体涉及门类有逐步扩展之势,从甲骨文等古文字学研究开始,扩展至敦煌学、濒危语言(方言)研究、少数民族语言文字与历史研究、特色地域文化研究、传统文献和出土文献整理与研究等。虽然具体门类不少,但是其总体特征鲜明:集聚了中华文明几千年来的重要节点性要素,成为赓续中华文脉的关键所在。
以中华信史的起点研究为例,在甲骨文发现前,关于殷商史只有《史记·殷本纪》等传世文献带有神话色彩的记载,于是引起某些学者对殷商史真实性的质疑。甲骨文被发现以后,人们看到《殷本纪》中记述的商代先公先王世系,在殷墟出土的殷王占卜刻辞中频繁出现,王国维据此撰写了《殷墟卜辞中的先公先王考》一文,使得对商代历史真实性的质疑声顿时哑火。又如近年面世的《清华简》,不断推出新的上古典籍类型,丰富了中华思想文化的既有认知:《五纪》,作为前所未见的宏大天文宇宙论,填补阴阳五行与儒家伦理融合之关键环节;《算表》,最早的实用算具,早于《九章算术》数百年,证明先秦数学高度发达。凡此种种充分证明,“冷门绝学”的研究成果,是建构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基础性知识之一,具有重要文化价值和传承意义。
创新是哲学社会科学发展的永恒主题。近年来,“冷门绝学”各门类的研究都得到长足发展,在学科发展、科技赋能、成果产出、队伍建设等各个方面都有可喜进展。然而,要在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战略中发挥更大的作用,还应在如下几个方面谋求新的突破。
以普及带动学科走出“冷门”
一般来说,“冷门绝学”专业门类都具有长期历史传承因而自身蕴积深厚,形成信息丰富的专业知识宝库,足以为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不可或缺的资源。只是因为种种历史原因造就的高门槛,隔绝了这一信息宝库的社会知晓度,令其研究成果难以成为其他研究领域的共享知识财富。因此,“冷门绝学”研究除了业内的攻关外,历来负有向社会普及专业知识的任务。从宏观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视角来看,当下“冷门绝学”研究最重要的任务,是大力推进知识库中已有的信息资源的社会普及工作。原因在于,“冷门绝学”的知识宝库,只有成为能够为各个专业领域共享的,才能真正在宏观自主知识体系建构中体现其自身价值。从“冷门绝学”的自身发展来看,其知识系统的社会普及也是攻关能力提高的基础。
“冷门绝学”的普及本身也是一个需要攻关的难点,而这一工作在当今时代谋求突破,适逢其时。“冷门绝学”各门类的共同特点是知识密集化。以古文字为例,其知识系统的特点是以“字”为单位的,按陈寅恪先生的观点,“凡解释一字,即是作一部文化史”,每个断代的字符集,至少都有四五千个字符,知识系统的海量,是个不争的事实,对于人的认知记忆能力而言,构成巨大挑战。互联网时代,为改变这种状况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各种专业网络数据库与移动设备的普及等,已经推动各种专门知识普惠化。通过技术赋能来推动“冷门绝学”的知识普及,前景可期。
进一步注重基础性建设
“冷门绝学”各专业门类,传承至数字化时代,都有必要谋求研究模式转型,以适应新的技术条件营造的新的研究环境。为此,有必要开展一些基础性工程的建设。比如,为了支持数字技术介入研究,必须将“冷门绝学”的相关研究材料系统转换为数字化载体:图书资料,转换成数字文本;纸质书的二维版图,转换成三维高清图像等等。很显然,这类工程的系统完成,尚有待进一步的艰苦努力。
而在这一过程中,目前暴露出的最大问题就是通用电脑字符集无法支持“冷门绝学”研究材料用字的数字化处理。2023年,我们完成了《古文字构形类纂·金文卷》的编纂,作为国家社科重大项目“基于公共数据库的古文字字符集标准研制”的成果之一,编纂过程中,按照电脑字符集国际标准对商周金文用字进行逐字认定,最终确定的楷写字符为4008个,原形字符为21828个,而现有通用字符集已有字只有楷写字2163个,也就是说,91%的商周金文用字,是通用字符集不能覆盖的集外字。由于字符集缺失,数字化研究和传播就失去了基础支撑。
当然,此种情况,绝不限于商周金文,“冷门绝学”各门类都不同程度普遍存在。仅就最能显示此种问题的网络数据库来看,不能实现集外字的查询检索的并不在少数。可见字符集的基础建设还有待付出更大的努力。
科技赋能落地应用
近年来,“冷门绝学”的科技赋能研究也成为一个热点,这无疑是一个正确的发展方向。然而,这个方向的研究也显露出一些不能令人满意的倾向,这就是有些“创新”“发明”,多见于新闻报道或者论文,真正落实为服务社会实际应用的成果并不多见。以甲骨文智能图像识别为例,研发的历史,可以上溯至30年前,但是长期以来,研发的成果只是通过论文发表来显示其存在,并无网络应用程序服务于社会公众来解决甲骨文的识字问题。就科技赋能类研究的根本属性而言,它就是应用研究,其研究成果评价指标就是在现实场景中能不能用,好不好用,也就是俗话所说的“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只是在论文和媒体报道里“王婆卖瓜”是不可取的。
当然,已经推出的应用程序,也应该注重它的社会应用能不能真正落地。比如古文字图像识别的研发,本来就是面向大众的古文字识字智能化利器。但就目前可见的此类网络程序(事实上很少)而言,要真正管用,尚有一些使用障碍需要排除。比如识别结果是需要验证其对错的,程序如果只是给出被识别的古文字是现在的哪个字,却无识字对错的验证环节,识字的问题还是不能真正解决。再比如,有的识别程序限定某一种古文字类型,如“甲骨文识别”“金文识别”,但是实际上人们遇到不认识的古文字,一般情况下也并不了解它属于哪种古文字类型,因此面对这样的识别程序难免无所适从。类似问题的系统解决,一定可以有效提升“冷门绝学”研究对于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贡献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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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刘志基(华东师范大学终身教授、中国文字研究与应用中心副主任)
来源丨文汇报
编辑丨王越月
编审丨戴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