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公元772—846)和柳宗元(公元773—819)的文学作品与人生智慧,给我勇气和力量,支撑我熬过了一段无比艰难的日子。在昼不能作、夜不能息的时候,想想柳宗元身陷荒蛮之地、罹患痞疾时仍忧国忧民、坚持创作的精神;在事务繁重、压力如山的时候,想想白居易平衡兼济与独善、忠于自我、享受生活的哲学。因此,与其说是我翻译了这本书,不如说是这本书、这两位诗人重塑和深化了我的人生观。虽然与他们的相遇始于小学时代,但直到现在,我才真正理解了他们,并从他们那里体会到了文学的力量和体现在文学中的人生智慧。
白、柳二人虽然只差一岁,生活在同一个时代,也曾同时担任京官,但实际上二人并没有什么交往。正如二人对屈原的态度天差地别,或许他们从根本上就不是一类人。

《白居易与柳宗元:混沌尘世生命赞歌》 下定雅弘 著 尤海燕 译 江苏人民出版社
白诗和雅:兼济独善的中庸之美
白居易笔下虽有“志在兼济”的讽喻诗,但大部分是“行在独善”的闲适诗,以及感时伤怀、悼人悲事的感伤诗,其基调是闲适、舒缓和接地气的,多姿多彩,无所不包,具体而清朗,充满风花雪月诗画酒和管弦歌舞琴棋书的乐趣。人生各种悲欢,皆可在白诗中找到注脚。
白居易对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寄予了深深的同情与共情,几乎不见道德批判。《长恨歌》结尾“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更是千百年来催人泪下的爱情名句。难怪此书作者、日本学者下定雅弘把《长恨歌》升华到一种纯爱的高度,与法国歌唱爱情的香颂相提并论。
这种表达,也体现在日本最著名的文学作品《源氏物语》之中。作为“物哀”美学的代表,《源氏物语》看似只是一部写贵族公子光源氏男欢女爱、锦衣玉食的爱情小说,但其实也有着儒家政治思想和道德评价的一面。《源氏物语》对《长恨歌》的接受,是从故事情节、文字表达到人物刻画,再到精神思想的“整体性的浸润”;此外,它对《新乐府》等讽喻诗也有不同程度的吸收和反映,这正是《源氏物语》在日本古典文学中卓然独立之处。
在菅原道真等文人那里,也能看到对白诗深刻的理解和运用,尤其是表达在兼济与独善之间摇摆不定的文人苦恼方面。此外,日本独特的诗歌形式——和歌中,有着对白诗更多的吸收和活用。特别是白居易对四季流逝的自然之美、对享受人生清欢滋味的独善之美的描摹深入人心。《和汉朗咏集》《句题和歌》等所选诗文佳句中,他的作品数量为中国诗人之最。除《长恨歌》《琵琶行》等长诗,像“林间暖酒烧红叶”“香炉峰雪拨帘看”“雪月花时最忆君”“庐山雨夜草庵中”等,都是特别贴合日本古典美意识的名句,深受日本文人喜爱,为当时的日本知识阶层构筑了一个无限美好、充满异国憧憬的诗意空间。
风花雪月的美、琴诗酒的喜悦、为官的抱负、文人的修养和生活的智慧,凡此种种,白诗为日本文学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他的诗兼顾文人和官僚、兼济和独善、仕途的得意和失意、对长安的执着和放弃、对世间万物的深情与“无情”,一切都刚刚好,冲淡平和。的确如此书所评价的那样,白居易的生存理念是“和谐”,这与日本民族“和”的理念与美意识不谋而合。正因如此,他在异国赢得了超越本国的喜爱和理解,拥有了其他诗人不曾拥有的无上殊荣。
柳子高寒:贬谪孤独的崇高之美
与此相对,柳宗元作品和人格的美是“崇高”的,是普通人无法企及的高度。如果说白居易的“独善”,人人皆可模仿和实践,那么柳宗元或许可谓后无来者。他的诗文沉郁、厚重、用典繁密,学者气质浓郁甚至有些晦涩,是冬的颜色和质感。
那首小学生都会背诵的《江雪》虽简单易懂,也没有用典,但其所描绘的世界并不像白居易景物诗那般直接明快,而是充满了被贬谪的悲痛孤独与无边寂寞的哲学意味。当然,这大概是实景描写,但诗中的世界已经超越了实际景色,是无心、空灵的心象风景的体现。
其诗作难得有歌唱喜悦的篇章,“诏书许逐阳和至,驿路开花处处新”(《诏追赴都二月至灞亭上》),抒发了从永州北归时春风得意、花满长路的快乐,是其人生黑白灰底色上一缕转瞬即逝的亮色。
永州前期的长篇诗作,充满了望乡的渴望与无法归乡的现实之间的激烈冲突,拼命压抑的思乡之情喷薄而出:“倦闻子规朝暮声,不意忽有黄鹂鸣。一声梦断楚江曲,满眼故园春意生。”(《闻黄鹂》)后期则如《永州八记》那般,趋向平静澄明。中学时背诵的《小石潭记》我至今印象深刻,“竹树环合,寂寥无人,凄神寒骨,悄怆幽邃”之句直击人心,余响不绝。原来他是如此寂寞,如此凄清,如此惆怅和无望!这汪小石潭,分明就是他自己。
书中说,柳宗元山水诗和花木诗表现手法的最大特征是“主客融合”,即把自己的身心融入广漠无垠的自然之中——或是雄峻的山,或是激荡的水,或是高洁的香草,或是孤傲的松树,并且成为它们。来看看他去世前一年的诗句“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就是想象将自己打碎散落在山峰,化为山的一部分去眺望故乡。这种通过分身千亿从而使思念变成千亿倍的构思,与和泉式部那句和歌“恋君之心碎千片,片片里有恋君心”异曲同工。当然,和泉式部只限于歌唱爱情,其格局是无法与柳宗元相提并论的。
悲欣互鉴:两种人生智慧的对照
白居易也热爱自然,但他始终与自然保持距离。他是自然的欣赏者和歌颂者,而非自己成为自然。白居易最爱的终究是他自己。他在经历丧子、丧友等几番锥心之痛后,仍然能重振精神、笑对人生。这种通透达观的“无情”,正是他能在唐朝活到七十五岁高寿的秘诀。
相反,柳宗元可谓“情深不寿”的典型。他的深情不仅体现在对早逝亡妻杨氏的一往情深上,更体现在对国家、对黎民深沉长久的赤子之心上。从十三岁写下《为崔中丞贺平李怀光表》开始,直到终老柳州,他念念不忘的是自己是否赢得了百姓的首肯和爱戴:“好作思人树,惭无惠化传。”(《种柳戏题》)他一生为国为民奋不顾身、鞠躬尽瘁,他的爱是崇高的、伟大的,他的人生是悲剧的美、崇高的美。
阅读原文
作者丨尤海燕(作者为华东师范大学外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来源丨北京日报
编辑丨王越月
编审丨戴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