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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佳晨:流沙河尽头,回望天山沟谷里的双向奔流

2026年09月22日

八百里莫贺延碛,又称八百里瀚海,就是《西游记》中的流沙河,位于今天的新疆哈密与甘肃瓜州之间,今称“噶顺戈壁”。流沙河没有水,只有烫到扭曲的热浪,以及被风吹圆了棱角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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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耆文(亦称吐火罗文)《弥勒会见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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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密本回鹘文《弥勒会见记》。 新疆哈密市博物馆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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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尔沟佛寺遗址。 来源:哈密市人民政府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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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道名称见于唐代《西州图经》残卷,得名于戈壁“大沙海”(噶顺戈壁),古时是敦煌-哈密-吐鲁番之间距离最短的交通要道,如今已经成为当地著名景点。图为哈密大海道的部分路段。新华社记者 高晗摄

唐贞观年间,高僧玄奘行至此处,已有五天四夜滴水未进。他打翻水囊那一刻,沙地像贪婪之舌,瞬间把水舔舐殆尽。后路早被狂风抹平,前路是昏黄一片。玄奘被老马驮着翻过最后一道沙梁时,突然,天山的雪峰劈开天际,像佛经中的“忽见光明”。山脚下,有座若隐若现的佛寺,哗啦啦的水声从沟谷里淌出来……


佛影黄卷


庙尔沟位于新疆哈密以东的天山脚下,相传玄奘进入西域抵达的首座佛寺就在这里。但比起佛寺,这里更重要的资源是水,是绿洲。

千年前,沿着丝路西行的驼队从莫贺延碛里出来,水囊已经干瘪。到了这里,可以痛饮一番,顺带喂驼歇脚。抬头一望,崖壁上凿着石窟和佛像,这是驼队进入西域后看见的第一尊大佛。今天,这里已经变成了佛寺遗址群。窟里的佛像早没了,只剩夯土台基和墙上残留的几抹矿物颜色。

大像窟开凿于唐代。那是庙尔沟最热闹的岁月——沟口有戍卒巡夜,佛堂里有僧侣诵经。商旅从四面八方涌来,卸了货就在窟前跪拜礼佛。当时,唐朝的政令可以一路向西,随之而来的不只是茶叶、丝绸,还有一整套汉传佛教的形制——造像怎么雕刻,壁画怎么画,经文怎么念。

最珍贵的,藏在更深处。从庙尔沟佛寺遗址沿河往上游几十公里,便是板房沟。深山寂静,传来松涛阵阵和溪水潺潺,这里曾是僧侣抄经的地方。1959年,山上古松洞中出土了一卷震惊世界的写本:回鹘文《弥勒会见记》。这部作品的原始剧本为梵文,讲述弥勒降生的故事,属于小乘佛教派的舞台作品。1974年冬,吐火罗文写本《弥勒会见记》的残页也在新疆吐鲁番地区发现。

回溯这个剧本的传入历程,是焉耆高僧先将其译成吐火罗文,后在西域城邦间传抄。回鹘人又用自己的语言转译了一遍,用草原的口头节奏讲成故事。更妙的是,变文的叙事体例,也悄无声息地融入进去。最后,几个不知名的抄经人把它带进板房沟,在青灯下,一笔一划地抄录。一千多年后,他们手里的写本,已经走过了古印度、焉耆、回鹘、中原。

同一条山谷,地理上隔了数十公里,文化时间上却隔了数百年。下游是唐朝样式,官家建寺,汉僧凿像,钟声响动沟口;上游是北宋回鹘气息,禅室藏进松林,抄经声飘过溪水。


倒流西返


佛教东传的路,史书上记得清清楚楚:白马驮经、魏晋译经……到了唐代,佛法与儒家、道家进一步融合,在河西走廊的风沙里淬炼,早已不是当初的异域风情。它在中原有了自己的宗派,自己的阐释,成了彻彻底底的“自己人”。

但很少有人回头看,另一条从东向西的路——从中原流回西域,从敦煌灌溉回天山。庙尔沟的弥勒造像,摹的是敦煌的粉本;残壁上的赭红与石青,敷的是中原的技法。一套完整的汉传佛教体系,沿着伊州驿路一站一站运过来。

佛教走到中原,变成汉传佛教,又从原路折返,走进天山沟谷,走进回鹘笔墨。这双向奔流持续数百年不断,靠的是这条山谷的多重身份——

它是水源线。天山融水从沟口涌出,浇出绿洲,人跟着水走。

它是交通线。从这里向北翻越达坂就是巴里坤草原,向南出沟就是丝路网络,骆驼踩了千年,踩出一条“绿洲—山沟—草原”的通道。粮和布往里运,马和皮往外走。商路也是文化路,僧侣跟着商队,马背驮着经卷。

它是治理线。从汉代伊吾屯田到唐代设伊州置郡县,这条沟谷始终在中原王朝的治理框架里。庙尔沟佛寺的兴建,靠的是伊州稳定的驿路与秩序;回鹘西迁建立高昌回鹘政权,自称“西州外甥”,奉中原为正朔。一纸公文从长安发出,穿河西走廊,翻祁连山,能稳稳落进这条天山沟谷。

它是文脉线。庙尔沟的汉式大像窟,板房沟的回鹘文写本,剥开表象,内里是同一套文化基因。石窟造像承的是敦煌传统,经文叙事走的是中华文学的路子。汉传佛教沿丝路西传,又与地方文化深度融合,共同生长。

载体在变,内核始终未变。哈密的绿洲本就如群星散布——有水的地方聚成一块,水尽了就是戈壁。一块一块,嵌在山前冲积扇上,但散落的绿洲从未割裂。水脉连着路脉,路脉通着政脉,政脉护着文脉。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把散落的珠子串成了串。庙尔沟与板房沟,不过是一条山谷里最微观的投射。

佛从西来,在中原历经儒释道交融互鉴,又沿丝路逆流而返,淌回天山的沟谷里。这条路往东走过经卷,往西走过钟声,往东走过梵呗,往西走过壁画。你来我往,一来一回,几百年就走了过去。

一条沟,前面是唐朝,后面是宋朝、回鹘。千年前有人从东来,千年后有人往西去,从未中断。雪峰还是那个雪峰,流水还是那条流水。唐人的凿痕还在崖壁上,回鹘的墨迹还在残卷里,沟壑无言,可什么都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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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黄佳晨华东师范大学社会发展学院

来源中国民族报

编辑丨胡子璇

编审丨戴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