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历史化的视角分析这一潮流如何涌现、怎样发展，是剖析与展望新大众文艺的重要课题

　　正是在人民大众的广泛参与中，新大众文艺的洪流生生不息，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独特的精神景观

新大众文艺展现出蓬勃的生命力。 AI制图

　　当下，新大众文艺已然成为文艺发展中引领性的潮流，展现出蓬勃的生命力。在理论研究层面，梳理新大众文艺的历史脉络，以历史化的视角分析这一潮流如何涌现、怎样发展，是剖析与展望新大众文艺的重要课题。

　　作为人民大众在互联网条件下的文艺创作，新大众文艺有两个基本构成要素：网络和素人。追索新大众文艺的历史脉络，其中一条线索，就是追索互联网条件的出现与变化，以及这一媒介转换过程中素人创作者，即人民大众的文艺参与。

一

　　1994年4月20日，中国实现互联网全功能连接。自20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互联网条件下的文艺现象开始出现。

　　那么，互联网条件下的文艺是否就是互联网条件下的新大众文艺？互联网早期阶段，受限于电脑、网络的资费以及操作门槛，网络文艺的创作与传播主体以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青年为主，带有鲜明的精英色彩。当时热议的互联网文艺作品，比如《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因其巨大的影响力，往往被视为中国网络文学的起点。专业的文学网站也开始出现，代表性的有原创文学网站“榕树下”。其运行模式类似于传统文学期刊的“网刊”，编辑审稿制度和传统文学期刊相似，参与者还是知名作家、文学评论家以及文学爱好者。

　　在互联网条件下，从新精英文艺到新大众文艺，一个转折点是1999年天涯社区的出现与日渐成熟。天涯社区作为综合性网络论坛，在保持一些思想类版面精英取向的前提下，整体体现出大众的趣味。代表性的就是天涯社区2001年4月3日开设的版块“莲蓬鬼话”。这个大众化文艺版块，多年后孕育出《鬼吹灯》等现象级悬疑盗墓题材作品。互联网文艺从精英转向大众的标志，就是互联网条件下的类型文学的出现。

二

　　互联网条件下的类型文学，也就是我们熟知的网络文学，构成了新大众文艺的第一次浪潮。1996年，四通利方（新浪前身）论坛设立“金庸客栈”版块，是中国大陆互联网早期极具影响力的公共文学论坛。论坛社群孕育出今何在的《悟空传》等早期网络文学经典，江南等后来的重要网络创作者亦长期在此交流创作。依托编辑预先筛选的审稿模式，作品需要达到相应文学标准方能刊发；而早期网络论坛弱化前置编审，以事后内容管理划定底线，极大地降低了普通网友即时发布作品的门槛。发表门槛的降低，意味着创作发布权从专业编辑、文化精英向普通网民的转移。同时论坛模式带有的交互性，有助于形成一个交流共同体，很多网友在这一共同体中习得文艺经验。日后成为新大众文艺代表作家之一的“外卖诗人”王计兵，曾经形象地将自己在论坛的学习过程比喻为“吃百家饭”。

　　网络文学真正的成熟，一般以2002年成立的起点中文网为标志。起点中文网之所以成长为日后全球文学网站巨头，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在于为网络文学构建了可行的商业模式。2003年，起点中文网推出VIP付费阅读模式；2005年，上线月票榜单、搭建职业作家扶持体系，后续平台又陆续推出打赏等互动付费机制，持续完善网络文学商业模式。由起点中文网的改革开始，网络文学创作逐渐成为一种职业，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社会大众的参与，带来了网络文学的繁荣。

　　起点中文网乃至于网络文学商业模式的成功，提醒我们新大众文艺并不仅仅是大众朴素的自发参与，同样依赖平台化的运作。新大众文艺的自我表达，不可避免地以平台为中介，平台的规则塑造着大众的语法。同时，平台为了吸引最广泛的受众，在激烈的商业竞争中占据尽可能大的份额，也会最大限度地尊重大众的所思所感，为大众的文艺表达营造广阔的舞台。以起点中文网以及同类文学网站为标志，网络文学不断地涌现出各类“网络文学大神”，细分出各种类型，服务于各个受众群体的喜好。迄今为止，网络文学依然是新大众文艺领域发展最为成熟的类型，涌现出诸多代表性作家作品，其叙事特征对于后续微短剧等其他新大众文艺类型影响很大。

　　新大众文艺的第一次浪潮，主要以文字为载体。网络文学外，还见于博客、微博、微信公众号上的文字表达。例如，2022年7月，资深媒体人陈朝华在微博上分享了一首小诗《赶时间的人》，引来2000多万网友关注、10多万网友转发点赞。诗歌作者、外卖员王计兵由此“出圈”成名，被大家称为“外卖诗人”。2012年上线的微信公众号，也支撑着一批素人作家的崛起，另一位素人作家范雨素的代表作《我是范雨素》，就是2017年4月在微信公众号发表后引发广泛关注，由此走入大众视野。

　　当然，随着网络技术的迅猛发展，新大众文艺也将迎来新的变革。网络基础建设的逐步成熟，为新大众文艺的短视频表达提供了契机。2005年末制作完成、2006年初全网传播的网络短片《一个馒头引发的血案》，作为PC互联网时代著名的网友自制视频，被视作网络原创短视频内容的先声。也是在2005年，土豆网正式上线，提出“每个人都是生活的导演”这一口号，鼓励用户上传自制内容。后续优酷、B站以及快手、抖音等平台不断出现。这些平台酝酿着新大众文艺的第二次浪潮。

三

　　短视频构成了新大众文艺的第二次浪潮。短视频的出现，其技术前提是智能手机与移动互联网的出现。没有这一技术变革，也就无法催生出短视频这种新大众文艺类型。

　　在2015年这一年，互联网普及率达到我国当时总人口一半以上，其中绝大多数人使用手机上网。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发布的第37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显示，截至2015年12月，中国网民规模达6.88亿，互联网普及率达到50.3%。在这6.88亿网民中，使用手机上网的群体达到6.20亿，占比90%以上。视频和文字相比，更有助于大众的接受、理解与表达。很多“网红”不再依赖文字表达，而是直接以视频的方式运营。

　　视频化表达渐成潮流之后，新大众文艺发展进入快车道。短视频以及后续的微短剧等文艺样态更为广泛地覆盖大众群体。无论是创作者还是受众，都置身于一个由网络、平台、商业模式彼此编织的空间之中。在这个空间中，算法机制在控制着双方的相遇。算法程序既要理解视频特征，又要理解用户特征，并完成对于二者的匹配。在算法的调配下，每部手机推荐的视频都不一样，为机主本人量身打造。在移动互联网与算法分发的加持下，依托精英话语构建的经典审美中心格局被打破，文艺生产与传播不再局限于单一权威的评判体系，逐渐形成多元分散的新型传播生态。

四

　　从论坛到网络文学，从短视频到微短剧，伴随着网络基础设施的持续迭代、互联网传播的不断下沉，新大众文艺的发展如火如荼。新大众文艺是21世纪以来中国社会高速发展的产物，其发展依赖于政策优势，如国家对于文化产业的扶持；依赖于基建优势，如以网络为代表的新型基础设施建设；依赖于市场优势，如我国庞大的人口基数与广袤的城乡空间。

　　与此同时，新大众文艺也立足于千百年来文艺创作传统之中，如何更好地汲取中国乃至于世界文艺创作精华，以此形成自身的艺术特色，是摆在新大众文艺创作者面前的课题。文艺表达需要恰当的艺术形式，并非提笔就写、拿起手机就拍；艺术形式的成熟，需要经历千锤百炼的过程。正如新华社文章《如何理解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所写：“新大众文艺是一个蓬勃发展的新事物，在发展过程中也伴随着流量至上、内容同质化、过度娱乐化等问题，需要深化理论研究阐释，加强价值引领和组织引导，为新大众文艺持续健康发展创造良好环境。”

　　作为新时代的人民文艺，新大众文艺依托于互联网的技术条件，扎根于人民大众的历史实践。在流量的喧嚣中，最核心的基点，始终是共同的人性与共通的生活。新大众文艺的使命，是让更多的人都能成为文艺的主角。也正是在人民大众的广泛参与中，新大众文艺的洪流生生不息，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独特的精神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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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黄平（作者单位：上海市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

来源丨解放日报

编辑丨王越月

编审丨戴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