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人工智能日益深度介入国际中文教育领域，我不由想起多年前赴韩国教老师的经历。
记录，是为了更好地前行。
国际中文教育正进入新的时代。
为落实中韩两国教育部签订的合作项目，我作为中国方面派出的专家到韩国培训当地的中文教师。正逢寒冬，飞机在当时的汉城机场降落的时候，迎头赶上一场纷飞的大雪。
我们的培训工作就在冰雪交融的季节中开始了。彼时，学校已经放寒假，大学校园里一片冷寂，只有我们培训班所在的大楼还亮着灯火，有人员进出。
参加培训的是韩国当地的中文教师，而且基本上都是中学老师。可见当时韩国中学已有中文课程的开设。数年后，我指导的韩国博士生告诉我，韩国的中文教师大部分本科阶段在韩国学习中文，通常于本科毕业后到中国留学，取得硕士学位。此后，还会有一部分人留在中国继续攻读博士。
此次中文培训是利用寒假近一个月的时间，把中文教师集中起来，通过上午和下午密集排课来完成的。针对韩国中文教学的重点难点，培训开设了包括汉语语法、阅读、写作和教学法等各门课程。
最难的点：没有介词
外语学习的基本规律显示，所学习的语言跟母语之间有差异，或者差异比较大的部分，往往掌握起来不太容易，成为学习的难点。韩国学生学习中文，语法是学生最难掌握的内容之一，特别是“把、被、使、让”等介词。由于韩语中没有介词，类似中文的介词在韩语里称为冠形词或格助词，所以韩国学生通常很少使用介词。例如中文“妈妈让我看书”，韩语是“妈妈我给书看”，不用介词“让”。
再如“把花儿搬到窗台上”，他们就说“花儿放在窗台上”，不会用介词“把”来表示。那么遇到中文里使用介词的句子时，他们大多通过理解意思来进行翻译，也因此而产生不少错误。
怎样帮助韩国教师解决学生的这类学习难点，是我们在培训中需要重点解决的问题。我们了解到，韩国教师常用的方法是先讲解，然后做练习、改句子。而让学生背诵常用的句子是老师们用得比较多的方法。我们在对中文语法进行拆解分析的基础上，指导教师们设置语言环境，帮助学生在一定的语境中理解、学习和运用这些介词。这比起单纯的讲解更容易为学生所接受。实践证明很多语法点放在语境中加以练习，学生既便于理解、记忆，也学会了运用。
用中文写作是韩国学生学习中文的另一个难点。韩国中文教师普遍认为，写作比较难以习得，教学也因此而成为难点。有时候学生的作文看起来没有什么大的语法问题，词汇的运用似乎也无可厚非，但是读着总感觉不顺畅。究其原因存在着词汇量不足、文章结构之间逻辑关系不严谨、段落连接不当以及受韩语的思维习惯影响等因素。
在韩语中，篇章结构靠语法尾连接。换句话说，韩语句子末尾有一串变化着的尾巴，用韩语会话或进行书面表达时，语气、时态或者尊卑关系等等，靠动词和形容词最后的尾巴（语法尾）变化来表示。特别是句、段之间的关系，中文常用关联词“因为”“所以”“虽然”“但是”等来表示。而韩语则靠改变句子末尾的词语形态，也就是“语法尾”来表示句子之间的逻辑关系。
原因分析清楚了，除了延续韩国教师常用做法，如写作提供单词，让学生背词后用单词造句，以及练习把打乱的词语让学生按句子顺序排列正确等，我们还加强了对中文关联词运用的训练。设置多个语段来训练段落的接续，同时通过多个关联词运用的比对分析来加强逻辑关系的理解。
教学相长，范式转型
窗外是纷飞的大雪，室内的气氛从培训开始最初几天的略带拘谨到逐步熟稔直至踊跃交流。老师们提出了一些习以为常却始终没能很好解决的问题，其中就有课堂提问。教师的课堂提问是使用频率很高的教学行为，几乎每堂课都会用到。东亚学生相对来说拘谨有余，开放不足。体现在课堂表现上，往往慎于发言。老师们反映韩国学生在课堂上提问题不多，也不会主动举手，还常用非常简单的肯定或者否定来回答问题。你不能说他回答得不对，但是教学收效甚微，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要解决这些问题，实现有效教学，我们提出的方法就是在提问上下功夫。教师过多地提出一些诸如“对不对？”“是不是？”“行不行？”等是非问，看起来发问不少，但是低水平的认知问题较多，问题的思维含量不高，就无法激发学生们积极参与。教师在设计问题上应多样化，诸如具体的、概括的、探讨的、假设的、反思的，都可设问，以活跃学生的思维。细节决定成败。教师在提问上下多少功夫，就有多少收获。
教学相长。我们在对韩国教师进行培训的过程中，了解到不少韩国学生学习本国语言文化的习惯，观察到他们学习中文的特点。熟悉教学对象的国情文化、民风习俗、生活习惯等，都可以帮助我们对教学对象增进了解，从而进行国别适应性更强的教学设计，制定适合他们的教学举措与方法。
当年进行教师培训，虽然都是运用比较传统的方法，但是这些方法注重对本土中文教师的汉语基础训练。练好基本功，是教师进行教学的重要保证。同时，这些培训方法也为后续的不断提升奠定了基础，先进的方法正是在这些传统的基本方法中逐步发展起来的。
在人工智能技术的推动下，教师的教学重心正从知识传授逐步转向对学生的能力培养，教师的教学身份也在发生着深刻的转型。顺应这种趋势，现今的国际中文教师培训，也在不断精进，教学范式正从“技术增强型”逐步转向“智能协同型”，并进而向着数据驱动、人工智能支持的方向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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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徐子亮（华东师范大学国际汉语文化学院教授）
来源丨解放日报
编辑丨胡子璇
编审丨戴琪
